共同关注

两个西湖

时间:2013-08-27 16:21来源:云南日报 点击:

浙江杭州有个西湖,云南大理洱源也有个西湖。

一个是平原湖,一个是高原湖。一个身居闹市,一个熨帖乡野。

杭州西湖是一首沉郁顿挫的抒情长诗,洱源西湖是一曲辽阔空旷的高原神曲。长诗缠绵,神曲幽深。

杭州西湖是一位风流倜傥的鸿儒,洱源西湖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牧童。鸿儒可敬,牧童可爱。

杭州西湖是一位时尚华美的淑女,洱源西湖是一个素面朝天的村姑。淑女典雅,村姑质朴。

杭州西湖是一位身居庙堂的高官,洱源西湖是一个深居山野的隐士;杭州西湖是精美华滋的工笔画,洱源西湖是粗犷雄强的大写意。

杭州西湖坦呈的是历史的深度和厚度,洱源西湖指引的是心灵的平静和安顿。

两个西湖哪个更美,哪个更亮。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哪个更美,哪个更亮。

无数次走进杭州西湖,感受过她的淡妆浓抹,晴中见潋滟,雨中显空蒙。但我总觉得她的“淡妆”太雅,雅得如诗如画,拒俗千里;她的“浓抹”又太艳,艳得狂放嚣张,缤纷迷眼。

而洱源的西湖就不同了,不见粉黛,清纯幽静。这是一个存放心灵的圣湖,也是一个涤洗精神的圣湖。

秋天的洱源西湖,一派冷凝的隽永,风轻云淡,四周是逶迤高耸的苍山山脉。坐于游船,绕湖而行,满眼皆是原生态的植物,时不时可与一畦菜地,一垅大蒜,一道芦苇,一堤古柳,一壁野蔷亲密接触。它们的叶尖闪着沉静的绿,仿佛托起一个个西湖的幽梦。而那些远远近近,高低错落的黄叶,又仿佛是一个个已经讲完的故事,它们浪漫地与梦一道飞舞、跳动,带着新的希望。

洱源的西湖,不像杭州的西湖,被原生态的世俗生活屏蔽。洱源的西湖,村中有湖,湖中有岛,岛上有人,而连接这七岛六村的无非就是几堤芦苇。

洱源的西湖,不像杭州的西湖,船仅是一种点缀。洱源的西湖,每一条船都是生活的工具。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停泊着小船,这些小船古朴而粗粝,仿佛刚从唐朝驶来,又仿佛就停在明清。远远望去,叼鱼的鸬鹚与撒网的村民,在湖面上竞技,渔歌互答。船坞就在埠头,一靠岸,屋里的老婆孩子就出来了。

零星地开在墙上的白花,在秋日余晖中那样地夺目,那是唐朝跳湖殉情的白洁夫人遗下的忠告——慈善爱民,坚贞不屈?波光粼粼,逶迤千里,那是一代名士的泛湖唱和诗光?风从湖面飘来,遥远而清晰,那是当年徐霞客跌落湖中的叹喟:“汀港相间,曲折成趣,深处则旷然展境,夹处则然罨画,悠悠然有江南风景,而外有四山环翠,觉西湖又反出其下也……”

挑担荷锄的农夫,身披霞光,满脸红光,那是岛上特写。细细寻觅,发现他挑的担里,除了新割的蔬菜,还有唐朝的诗意,明朝的优游。撒网捕鱼的村民,憨厚的笑声扑进一舱活蹦乱跳的鱼中。久久回望,发现他的船舱,除了新捕的鱼,还有生活的信仰和幸福的指数。而那满天的晚霞,就是从唐朝铺陈开来的吧,那么绚丽多彩,那么诗意盎然。渔歌声声,往来互答。置身这个被史籍反复提及的“烟渚渔村”,真不知今夕何年。

这时,我痴痴地想,徐霞客的一个“觉”字,是嫌杭州西湖少了一点人间烟火,还是指洱源西湖多了一点生活情趣呢?

时值傍晚,四周红霞如火,湖面流金溢银。秋风阵阵,鱼香阵阵,那是村民在烤刚从湖里捕来的鱼。鱼香,浓浓淡淡,高高低低,缭绕在菜地、大蒜、芦苇、古柳、野蔷上,缭绕在我的衣袂袖弄间。千回百转的水乡意象,此时生动凸显在眼前。

人在湖中游,思随流水飘。湖这时就成了一本流淌的哲理书。趟过一页又一页,它的清澈、浩瀚、深邃、神秘、鲜活一一慰藉着久未安静的灵魂。耳边的风声,水声,通通成了过滤器,将灵魂的一切杂质过滤了,焕发出纯洁的光芒。

当今社会,人们都住在水泥建筑里,门户紧闭,相互隔绝,偶尔出游,也是人造景点,打开电视,多是作秀节目。人们远离了原生态的大自然,远离了原生态的湖泊河流,远离了原生态的泥土清香,抬眼都是钢筋水泥,抬眼都是再造景色,抬眼都是娱乐至死。耳目长期远离自然的怀抱,精神脱离了灵魂,找不到回家的路;灵魂赶不上匆忙的脚步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相互设防,相互攀比,相互模仿,泛滥的欲望抢占了人们的灵魂,泛滥的物质抢占了人们的精神,泛滥的娱乐抢占了人们的眼睛,泛滥的攀比抢占了人们的时间。这些“泛滥”像一道飓风,将人心的安详扫地出门,于是慌乱出现了,空虚出现了,焦虑出现了,抑郁出现了。

置身洱源西湖,仿佛置身一个神秘的天国。除了风声、歌声、鸟声,整个西湖阒寂无声。秋日的余晖轻轻拍打着它,它仰天向上,把神秘的幸福密码深压在身下。

“湖光荡漾几回纹,渔父歌声闹水滨,信口舢敲湘汉句,断肠弄笛雁鸿云。三三对白烟蓑合,两两归帆获岸分。最趁夕阳含缺处,前村沽酒带余醺。”在这样一幅背景中,偶尔还能看到牧童嬉闹,大娘浣衣,村姑笑吟。

坐在船头,一路优游,似乎在走一条回家的路,这条路没有尽头,流水的方向就是灵魂旨归的方向,风吹的方向就是精神高扬的方向。

忽然觉得,那耸立在苍山之巅的风力电扇,就是守护洱源西湖的哨兵,它们不舍昼夜,风轮永转,时时提醒着洱源人民:安详是人类灵魂的栖居地。守护安详,就是守护心灵。

就让虚脱的心灵安驻于一湖清凉,就让疲惫的思绪停泊于一片浩瀚。所有的虔诚、宽厚、爱怜、超逸,此时都随晚风轻轻托起,飘散在水汽氤氲的上空,酣畅淋漓的诗行瞬间飞出抑郁、飞出怅惘,悄然行走在水面上。我坐在湖的梦中沉醉。

 

作者简介: 郑休白,女。中国作协会员,高级编辑。浙江省杂文学会副会长,绍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,绍兴市女作家协会常务副会长。现为《绍兴日报》社副刊主编。先后出版个人专著《访谈世界》和《文化圣旅》、《走读绍兴》。《文化圣旅》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优秀奖。

栏目列表
推荐内容